我妈每月退休金突然少了3800,我带我妈去问,办事员说:阿姨,您工资...

01
银行柜台的防弹玻璃上印着几道指纹。
柜员从电脑屏幕后抬起眼皮,鼠标点得咔咔响。
她语气平得像机械女声:“阿姨,您这工资卡,最近是不是借给别人刷过?”
我妈沈云珍猛地愣住了。
她两只手死死扒着柜台边缘,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,指节泛着惨白。
我站在她斜后方,心口猛地往下一沉。
后面排队的平头大哥等得不耐烦,皮鞋在地上踢踏作响,催促着快点。
柜员没理会,直接把外侧的显示屏转了个角度,推到我们面前。
屏幕上是近三个月的流水明细。
每个月15号,固定有一笔3800元的款项被转走。
收款人账户那一栏,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——沈志强。
那是我亲舅舅的名字。
沈云珍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喉咙里像卡了块海绵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,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动静:“我、我这卡……一直揣在贴身兜里,没借过人啊。”
“但系统显示,这三笔跨行转账,全是在ATM机上凭密码支取的。”柜员伸手扶了一下黑框眼镜,公事公办地敲了敲玻璃,“机器上都有高清监控。阿姨,建议您先跟家里人核实一下。实在不行,出门右拐直接报警。”
从建设银行出来,冷风直往领口里灌。
沈云珍一路低着头,一句话都没说。
我跟在她后头半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那件穿了八年、肩膀处早就洗得变形的暗红色羽绒服,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3800块。
对沈云珍来说,这是生生割她的肉。
她今年六十二岁,从钢铁厂财务室退下来七年了。
工龄三十五年,现在每个月退休金能拿九千五百多。
这笔钱她恨不得掰成八瓣花——六百块钱买降压药,一千八做我们娘俩的日常开销,剩下的钱她全部雷打不动地存进定期。
她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:我多存一分,将来就少拖累你一分。
可现在,钱平白无故少了3800。
还连着少了三个月。
回到家,沈云珍连鞋都没换,直接跌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。
那沙发是我上小学时二手市场淘来的,里面的弹簧早就断了,人一坐下去就是一个深坑。
“苏青,”她突然出声,嗓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,“你说……会不会是银行的电脑中了什么病毒,名字给匹配错了?”
我叫苏青,今年二十九岁。
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UI设计,典型的社畜。
每个月的工资还完房贷就只够温饱,逢年过节才能给沈云珍添置点像样的大件。
“妈,转账记录白纸黑字印着。”我走过去,挨着她坐下,把手机掏出来,“沈志强……他每个月掏空你小半个月工资,他到底要干什么?”
沈云珍瞬间像被抽干了力气,不吭声了。
我太知道她心里在过什么电影了。
典型的“扶弟魔”心理。
沈志强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比她整整小了十岁。
当年外婆走得早,外公又常年卧床,是沈云珍初中辍学进了钢铁厂,靠着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学徒工工资,硬生生把这个弟弟供到了高中毕业。
后来沈志强相亲、结婚、开五金店,沈云珍就成了他随叫随到的提款机。
七年前,沈志强进了一批劣质管材,被人告上法庭,连本带利赔了十五万。
是沈云珍瞒着我,把存折里准备给我当嫁妆的钱全取了出来,一把砸过去填了窟窿。
沈志强当时跪在我们家水泥地上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指着天花板发誓:“姐,我肯定还你!我砸锅卖铁也还你!”
七年过去了。
别说十五万,他连十五块钱的烂橘子都没往我家拎过一回。
“我打个电话问问清楚。”沈云珍突然像诈尸一样站起来,快步走到电视柜旁。
她拿起那部早就淘汰的按键老人机,手指抖得对不准按键。
连着输错了两回,第三次才终于拨了出去。
电话漏音很严重,我站在两米外都能听见那头的动静。
“喂?姐,干嘛啊?我店里正忙着给人配钥匙呢!”沈志强的大嗓门震得喇叭滋滋作响。
“那个,志强啊,姐问你个事儿。”沈云珍的脊背瞬间佝偻下来,语气卑微得像个讨债的乞丐,“我那个工资卡里……每个月怎么少了3800块钱?银行说是转到你账上了,你晓不晓得这个事……”
“什么3800?”沈志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,简直震耳欲聋,“姐,你搁这儿说什么胡话呢!我拿你钱干什么?我五金店一天流水好几百,我差你这点?”
“可是银行柜台的人查了,说……”
“那肯定是银行的破系统卡了!”沈志强毫不留情地打断她,语气里全是不耐烦,“要么就是你那个密码设置得太脑残,什么六个八六个六的,被那些诈骗犯给盗刷了!你还不赶紧去派出所挂失,找我有什么用?”
沈云珍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话怼在墙角,张着嘴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。
“行了行了!我这儿客户等着拿货呢,没空跟你扯淡。挂了啊!”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电话被单方面切断。
沈云珍还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,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干了血液的雕塑。
02
“妈。”我上前一步,从她手里抠出那部老人机,扔在茶几上,“你听见了吗?人家根本不认账。”
“可能……可能真的是我搞错了。”沈云珍的眼神开始闪躲,自顾自地扯着衣角,“你舅舅现在那五金店开得挺红火的,他不至于眼皮子这么浅,惦记我这点钱。”
我冷笑出声。
他那个五金店在城南建材市场最偏的死角里。
统共不到四十平米的地界,货架上落的灰比卖出去的螺丝钉都厚,一天能有两个活人进去就算他家祖坟冒青烟了。
这叫红火?
“那你这钱就当打水漂了?”我死死盯着她。
沈云珍躲开我的视线,看着地上那块破瓷砖,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要不……就算了吧。反正我这手里还有点活期,饿不死。”
“三个月!一共一万一千四!”我的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,声音直接砸在客厅里,“那是你的保命钱!你每天天不亮去早市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,他倒好,一个月从你卡里抽3800去装大爷!”
“苏青!”沈云珍猛地抬头吼了我一句,但眼神很快又瑟缩回去,语气软得可笑,“你说话别这么难听……万一真不是你舅舅干的呢?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头发花白,眼角全是褶子。
连打个喷嚏都得捂着腰,生怕把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闪了。
而沈志强呢?前阵子刚贷款提了一辆十几万的越野车,天天在朋友圈里晒方向盘。
“我去拿身份证,现在就去报警。”我转身往卧室走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沈云珍猛地扑过来,死死抱住我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,“不能报警!万一是个误会呢?那可是你亲舅舅!”
“亲舅舅就能做贼?”
“苏青我告诉你!”沈云珍脸憋得紫红,扯着嗓子冲我嚎,“只要我还没死,这个家就是我做主!我说不准报警,就是不准!”
这是她这两年第一次冲我发这么大的脾气。
我站在原地,冷冷地看着她。
沈云珍被我盯得发毛,眼圈唰地红了,态度立马又软了下来。
“青青,妈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妈只是觉得,这要是真闹到派出所,录了口供,以后亲戚里道还怎么走动?隔壁王嫂李婶她们要是知道了,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家,这脸往哪放啊?”
我看着她那副顾影自怜的样子,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。
那天晚上,餐桌上冷锅冷灶。
我从楼下小吃店打包了一份鸭血粉丝汤放在她床头柜上。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门,说胃疼吃不下。
我没劝,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,仰面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。
过去这二十多年的烂账,一笔一笔在脑子里翻腾。
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,沈志强说要盘个铺子,跑来家里借钱。
沈云珍眼都不眨,把我攒了三年的奥数班报名费全塞给了他。结果那年我连教材都没钱买,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站了一下午。
我上初二那年,沈志强酒驾把人家的三轮车撞进沟里,被扣了。
沈云珍连夜把手上戴了十年的金镯子撸下来,连同结婚时的金项链一起送到当铺,换了现金去捞他。
我大学毕业那年,沈志强的儿子沈浩宇考上了一个三本独立学院。
沈志强在镇上的大酒楼摆了四桌升学宴,沈云珍乐呵呵地包了一个八千块的大红纸包。
而当年我考上一本重点大学的时候,沈志强只在微信上转了二百块钱,连个电话都没打。
沈云珍总拿那套“血浓于水”的理论来洗脑:“他毕竟是你亲舅舅,打断骨头连着筋,咱们有口饭吃,就不能看着他饿死。”
可谁来管我们的死活?
我十岁那年,我爸在工地脚手架上踩空,连人带安全帽摔成了肉泥。
包工头赔了三十万的抚恤金。
沈云珍当时哭着把钱存进死期,说这三十万是留着给我将来结婚买房的底气。
可我刚上大二那年,沈志强进货被人骗了定金,资金链断裂。
沈云珍硬是背着我,把那三十万撕开了一个口子,拿了整整八万块给他填坑。
等我工作第四年,想在市郊按揭一套老破小的时候,沈云珍把那本存折推到我面前,上面只剩下可怜的十八万。
“青青,妈就只有这么大能耐了。”她当时红着眼眶,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我没碰那个本子。
我知道那十八万一旦动了,她老了连个住ICU的底气都没了。
最后我找同事东拼西凑,硬是自己扛下了首付。
现在我每个月还完四千二的房贷,卡里的余额从来没超过一千块。
第二天刚好是周末。
早上八点,我直接杀到了建设银行的营业厅。
大堂经理听完我的诉求,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收了起来:“不好意思女士,这属于客户个人隐私。除非持卡人本人到场,或者您持有公安机关的协查函,否则我们无权调取长期的流水记录。”
“那是我亲妈的养老金!现在被贼惦记了!”我一巴掌拍在叫号机上。
“哪怕是亲属,也必须要有本人的授权委托书。”经理不卑不亢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。
我憋着一肚子火,打车杀回了家。
一进门,沈云珍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芹菜。
看我气冲冲地进来,她赶紧扯出一个讨好的笑:“青青吃早饭没?妈锅里给你温着南瓜粥。”
“换鞋,拿身份证。”我径直走到她面前,“跟我去银行办授权,我要把你的账户底子查个底朝天。”
沈云珍择菜的手猛地停在半空。
“青青,非得弄得这么难看吗?”她压低声音,“这要是查出来真的是你舅舅干的……以后过年过节,咱们两家人还怎么坐在一张桌上吃饭?”
我差点被她气笑了。
“他把你养老金当提款机的时候,想过跟你怎么在一张桌上吃饭吗!”
那天下午,在我的冷脸逼迫下,沈云珍还是坐在了银行柜台前。
授权书签完字,柜员把一沓A4纸打印的年度流水单递了出来。
我一把抓过来,目光像雷达一样在纸上扫射。
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
从去年九月份开始,每个月的15号,固定有一笔3800元的款项支出。
收款人,沈志强。
根本不是三个月。
是整整八个月。
累计金额:三万零四百元。
沈云珍死死盯着那张A4纸,两只手抖得像通了电。
“去年九月……”她嘴唇发白,眼神发直地念叨着,“那阵子,志强说他五金店要重新铺地砖,跑来找我拿四万块钱,我没给……我说这钱得留着给青青提前还房贷用……”
合着要钱不给,就改明抢了。
我气得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,掏出手机就去按110。
“啪!”
沈云珍猛地扑过来,死死攥住我的手腕,手机直接摔在了银行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“青青!妈求你了!你别报警!”
大堂里原本在排队办业务的人,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们。
沈云珍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,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流水单上,把“沈志强”三个字晕成了一团黑墨。
“妈这辈子娘家就剩下这一个亲弟弟了!”她拽着我的袖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你要是把他送进去蹲大狱,你舅妈怎么活?浩宇以后怎么找工作?咱们沈家的根就全断了啊!”
“是他先不要脸的!”我眼眶也红了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“他像个吸血鬼一样趴在你身上吸血的时候,管过你的死活吗?你看看你脚上那双鞋,鞋底都磨偏了你舍得换吗?他呢?他开着十几万的车,喝着小酒,拿你的救命钱去装场面!”
沈云珍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,只是一个劲地哭,死死抱着我的腰不撒手。
那一天,我到底还是没把110拨出去。
因为沈云珍指着银行的大门放了狠话:只要警察上门,她就马上找根绳子吊死在我面前。
我知道这大概率是她吓唬我的筹码,但我不敢赌。
在这个世界上,她是我唯一的活物了。
03
当天晚上八点半,防盗门被敲得震天响。
我一把拉开门。
沈志强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红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表皮发干的苹果。
他满脸堆着油腻的笑,大刺刺地往里走:“姐!我正好路过,来看看你!”
沈云珍从卧室里慢吞吞地挪出来,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。
“志强来了啊。”她声音干涩。
“哎哟姐,你这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?没睡好啊?”沈志强装模作样地把破苹果扔在餐桌上,“这苹果我专门在水果超市挑的,进口的,甜得很。”
我看着他那副劣质的演技,恶心得想吐。
“别演了。”我拉开餐椅坐下,冷眼看着他,“我妈建行卡里的钱,是你自己转走的吧。”
沈志强的脸部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。
但他常年在市场上混,脸皮早就练成了城墙。他夸张地一拍大腿:“青青,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!上午在电话里不是都说清楚了吗?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!”
“啪!”
我把那沓A4纸流水单狠狠拍在餐桌上。
“八个月。每个月15号,准时划走3800。总共三万零四百。”我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黑白数字上,“全进了你的尾号8848的农行卡。你要不要解释一下?”
沈志强瞥了一眼流水单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,立刻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嘴脸。
“这……这我上哪知道去!肯定是现在的黑客厉害,把我卡号给盗用了,拿我的账户洗钱呢!”
“ATM机转账,必须输入取款密码。”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。
“那肯定就是你妈的密码泄露了啊!”沈志强脖子一梗,理直气壮地反咬一口,“姐,你是不是在外面买保健品的时候,把密码写纸上让人看见了?”
沈云珍站在那儿,呆呆地看着这个她护了半辈子的弟弟。
隔了很久,她才干巴巴地吐出一句:“志强……我那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。除了你,没人知道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。
沈志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像个开了染坊的小丑。
他干咳了两声,试图掩饰尴尬:“姐,你这话说的……合着你就是认定我当贼了呗?我真没拿!你非往我头上扣屎盆子,那我有什么办法!”
“既然不是你拿的,那去派出所立案查监控吧。”我拿出手机晃了晃。
“查个屁!”沈志强突然拔高了音量,露出了无赖的本性,“反正钱不是老子拿的!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!”
他扭头就去拉门把手。
“沈志强。”沈云珍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。
沈志强停住了。
沈云珍拖着步子走到他面前,死气沉沉地看着他。
“如果是你拿的,你现在把钱打回来,这事我当没发生过。出了这扇门,咱们还是姐弟。”
沈志强三角眼眯了起来。
他咂了咂嘴,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:“姐,不是我拿的,我拿什么还?你要是真让警察来抓我,行啊。只要查出来跟我没关系,你以后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。逢年过节,你也别指望浩宇来看你一眼。”
这已经是在赤裸裸地拿亲情做要挟了。
沈云珍身形晃了两下,双手死死抠住鞋柜的边缘才没栽倒。
“砰!”
防盗门被沈志强重重摔上,震得墙皮直往下掉。
沈云珍脱力般地滑坐在地板上,双手捂着脸,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呜咽。
“是他……就是他拿的……”她哭得撕心裂肺,“前年他办那个什么营业执照,我让他自己拿卡去取手续费,就把密码告诉他了……他竟然算计我算计了八个月啊……”
我走过去,蹲在她身边,什么也没说。
这通气生完,沈云珍就病倒了。
一连烧了三天,体温在38度上下徘徊,连喝口白粥都要吐。
我跑去药房给她拿了消炎药和退烧贴,向公司请了年假在家里守着她。
第四天半夜,她突然退烧了,精神也好了点。
她靠在床头上,干枯的手拉住我的手腕。
“青青。”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,“妈这两天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,这笔钱,咱们就当是被狗叼了,不要了。”
我猛地抽回手,不可置信地瞪着她:“三万零四百!你不要了?!”
“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他的,全还清了。”沈云珍眼角滑下一滴泪,语气却固执得可怕,“妈下午已经用手机银行把密码改成你的生日了。以后他一分钱都摸不到。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”
“那是你攒了多久的钱!”
“我知道!”沈云珍一把攥紧被角,声音直发颤,“可是青青,妈老了,妈折腾不起了。你舅舅那是块滚刀肉,逼急了他什么事干不出来?浩宇明年就要实习了,要是有个留案底的爹,政审怎么过?他这辈子不就毁了吗?”
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病容的脸,一股深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。
她总是这样。
心疼弟弟,心疼侄子,甚至心疼隔壁楼的流浪猫。
就是不心疼她自己,也不心疼我。
“他拿你的钱去充大款的时候,考虑过浩宇的政审吗?”我咬着牙反问。
沈云珍闭上眼,不再接话,只是眼泪不停地顺着眼角往下流。
最终,这场拉锯战以我的妥协告终。
因为沈云珍把刚吃下去的药全吐在了垃圾桶里,并威胁我如果再去追究,她就活活病死在这张床上。
那天晚上,我把客厅收拾干净,回到自己房间。
我掏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,找到沈志强的名字。
看着那个号码,我冷笑了一声。
点击编辑,把备注改成了六个字:“沈志强-吸血鬼”。
按下了保存键。
沈云珍为了所谓的血脉亲情可以当缩头乌龟,我可没这个肚量。
那三万零四百块钱,我迟早要连本带利地从他嘴里抠出来。
我要用我的规矩来办事。
04
沈云珍去建行柜台把密码改了。
但她根本不懂,像沈志强这种尝过人血滋味的蚂蟥,是绝对不会自己从宿主身上掉下来的。
改完密码后的第一个发薪日是15号。
我特意向主管请了半天假,陪沈云珍去自助提款机查账。
卡插进去,输入我的生日。
屏幕上的余额显示:九千五百二十八块三毛。
一分没少。
沈云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紧绷了半个月的脸终于有了一点笑模样:“你看,密码一换,不就天下太平了吗。”
我看着屏幕,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重。
太安静了。
从银行走出来,沈云珍心情大好,非说要去早市买只活鸡给我炖汤。
我下午还有个图要交,就让她自己先去。
刚走到地铁站口,兜里的手机震了。
屏幕上亮起“沈志强-吸血鬼”的备注。
我冷眼盯着屏幕,直到自动挂断,紧接着他又打了第二遍。
我滑开了接听键。
“青青啊。”沈志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,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热络,“上班呢还是在家呢?”
“有话直说。”我语气生硬。
“哎,舅舅找你有点正事,关于你妈的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:“我妈怎么了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你在哪?我去找你面谈。”
我想了想:“我在地铁站旁边那个上岛咖啡,你过来吧,二十分钟。”
我倒要看看,这只蚂蟥又想作什么妖。
二十分钟后,沈志强推开了咖啡馆的门。
他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,虽然皱巴巴的,但比起以前那副邋遢样算是整洁了不少。
他走到我面前拉开椅子坐下,冲服务员打了个响指:“两杯拿铁,我请客。”
“免了,我喝白水。”我盯着他,“什么事?”
沈志强搓了搓指关节,凑近了一点,脸上堆起假笑:“青青,舅舅这两天想了想,之前那事儿……确实闹得不太愉快。不管那钱是谁拿的,惹得你妈生了场大病,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,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,“这儿是三万块钱。算舅舅孝敬你妈的营养费。这笔钱一给,咱们之前那事就算是翻篇了,以后谁也别再提,成不成?”
我盯着那个鼓囊囊的信封,突然觉得很滑稽。
“沈志强,”我连舅舅都不叫了,“八个月,三万零四百。你拿三万出来封口,那四百块钱被你狗吃了?”
沈志强的脸部肌肉抖了一下。
“哎呀,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!”他赶紧赔着笑脸,“那四百就当是你孝敬舅舅买烟抽了呗。”
“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没拿钱吗?”我身子往后一靠,双臂交叉,“既然没拿,你哪来的底气赔这三万块?钱多烧的?”
沈志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猛地收回手,脸色阴沉下来:“青青,我是来给你台阶下的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才掏这笔钱,你要是把事情做绝了,对大家都没好处。”
“你是怕我去派出所立案,经侦查出流水,把你送进去吧?”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。
“砰!”
沈志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。
他压低了声音,咬着牙根放狠话:“你去告啊!有种你就去!老子告诉你,转账记录只能证明钱到了我卡上,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按的密码?就说是你妈自己转给我的,警察能拿我怎么着!”
“ATM机有监控,输入密码的动作拍得一清二楚。”我冷冷地看着他。
沈志强眼角抽搐了几下,但他很快就稳住了阵脚,身体再次前倾,像一条吐信子的毒蛇。
“行,你去查监控。但你也给我听好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,“你要是敢把警察招家里来,我就去找你妈,说你在外面借了网贷,这钱是你偷了去还高利贷的。你看你妈是信你这个清高女儿,还是信我这个亲弟弟。”
我猛地抓紧了玻璃杯,指关节泛白。
“你还要不要脸!”
“要脸能当饭吃?”沈志强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理了理夹克的领子,“你妈那点软肋我捏得死死的。她宁愿信自己女儿是个败家子,也绝对不信她弟弟是个贼。不信,咱们走着瞧。”
说完,他抓起那个牛皮纸信封,扬长而去。
我坐在卡座里,手抖得拿不住水杯。
不是气,是害怕。
沈志强说得对。他太了解沈云珍了。沈云珍的心早就偏到了咯吱窝,如果他真的去造谣,沈云珍绝对会受刺激进医院。
这只吸血鬼,已经进化成毒蛇了。
回到家,一推门就闻到了浓郁的鸡汤味。
沈云珍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:“青青回来了?快洗手,妈特意撇了油的。”
我看着她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,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妈。”我在餐桌边坐下,直愣愣地看着她,“如果有一天,有人告诉你我在外面欠了几十万的烂账,你会信吗?”
沈云珍盛汤的手一顿。
“胡说八道什么呢!”她把碗重重地磕在我面前,“我自己的闺女我还不了解?你连买件上百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,怎么可能去借钱?”
“万一是真的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沈云珍白了我一眼,“赶紧喝汤,凉了就有腥气了。”
我没再吱声,低头喝汤。
汤很鲜,但我吃不出一点味道。
下午回公司补那张图,刚打开电脑,微信朋友圈就弹出了一个红点。
是沈志强的儿子,我的表弟沈浩宇发的状态。
照片是一双崭新的AJ球鞋,限量版,鞋盒上的标价清清楚楚:4599元。
配文是:“老头子突然开窍了,这波生日礼物必须给满分![呲牙]”
我看着那个价格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四千六百块的鞋。
沈志强那个破五金店,一个月撑死赚个五六千的净利润。
他哪来的闲钱给儿子买四千六的鞋?又哪来的底气随手甩出三万块现金来封我的口?
这中间,一定有鬼。
05
下班打卡后,我没去挤地铁,而是直接扫了一辆共享单车,骑到了城南建材市场。
停在离沈志强那家“志强五金”五十米外的一个烟酒行门口。
店里冷清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舅妈正拿着个脏兮兮的抹布擦玻璃,沈志强坐在收银台后面,捧着个手机疯狂地摁着屏幕,时不时还爆出一句粗口。
哪里像个生意人,分明是个街溜子。
他突然拉开抽屉,抓起一把车钥匙,急匆匆地出了门。
我心里一动,正准备跟上去,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。
是沈云珍打来的。
“青青……你下班了吗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“刚下班,怎么了?”
“你舅舅来了。”沈云珍咽了口唾沫,“他带了好多钱,非要说是给我赔不是的。我、我心里没底,你赶紧回来一趟吧。”
我脑子里的弦“啪”地断了。
“你别碰他的钱!我马上到!”
我把共享单车一扔,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,一路催着司机闯了两个黄灯。
冲进家门的时候,我气还没喘匀。
沈志强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家那张塌陷的旧沙发上。
茶几上,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沓粉红色的百元大钞。
封签上的银行章印还是新的,显然是刚取出来的连号新钞。
沈云珍站在茶几旁边,两只手不安地在围裙上搓来搓去。
“青青回来了啊。”沈志强站起来,脸上堆满那种让人反胃的笑,“舅舅正跟你妈说呢,之前的事全怪我。是我财迷心窍,对不住你妈。这三万块钱,就算我给姐赔礼道歉了。”
我一把将包扔在柜子上,快步走过去。
“拿走你的脏钱。”我冷冷地看着他,“我们不缺你这几个臭钱。”
“青青!”沈志强眉头一皱,“我都低声下气认错了,你这丫头怎么还得理不饶人呢?”
“认错?”我指着桌上的钱,“你那破五金店半个月都开不张,你哪来的三万块钱现金?你连儿子的限量版球鞋都买得起,跑来偷我妈的养老金,你当我是傻子吗!”
沈志强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你调查我?”
“你发在朋友圈的限量款,全天下都看得见。”我步步紧逼,“沈志强,你到底背着我们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?”
“关你屁事!”沈志强彻底撕破脸,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,“老子赚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!今天这钱我就放在这儿,你们爱要不要!不要我立马拿走!”
他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钱。
“志强!”
一直没吭声的沈云珍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大喊。
她快步走过去,一把按住了沈志强的手。
然后,在我和沈志强震惊的目光中,她把那三万块钱,一沓一沓地划揽到了自己怀里。
“妈!你疯了吗!”我失声尖叫,冲过去就要抢。
沈云珍猛地转过身,用背死死护住那堆钱,冲我吼道:“你闭嘴!”
她转过头,看着沈志强,眼角还在抽搐。
“钱我收了。以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以后要是没事,别往我家跑了。”
沈志强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。
“得嘞!还是姐明事理!”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那我就先走了,姐你注意身体啊!”
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了。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云珍抱着那三万块钱,慢慢地瘫坐在沙发上。
我站在原地,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。
“你为什么要收他的钱?”我的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知不知道,你收了这钱,就等于同意跟他同流合污!你等于告诉他,只要拿钱堵嘴,他偷你多少次都可以!”
沈云珍缓缓抬起头,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。
“我不收,还能怎么办?”她绝望地抓着头发,“你舅舅那种烂命一条的人,我不拿这钱买个太平,他明天就能去你公司楼下闹!妈已经六十二了,我没有精力去对付一个无赖了!”
我蹲下身,死死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这不是太平,这是纵容。你觉得他会收手吗?”
“我都把密码改了,他还怎么拿?”沈云珍避开我的目光,自欺欺人地念叨着,“这三万块钱我一分都不会动,就锁在抽屉里。以后等他老了动不了了,我再拿出来还给他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,突然觉得无比疲惫。
她用所谓的亲情和息事宁人,亲手给自己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。
那天晚上,沈云珍把那三万块现金用废报纸包了三层,小心翼翼地锁进了卧室的床头柜里。
她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落幕了。
但她不知道,恶魔的胃口一旦被撑大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06
太平日子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月。
周四下午,我正在公司开会,沈云珍的电话疯了一样打进来。
我按断了两次,第三次接起时,听筒里传出她变调的哭腔。
“青青……你快回来……天塌了……”
我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,冲了出去。
等我赶到家时,沈云珍正坐在地上,手里死死攥着一张银行出具的回执单。
那是建设银行的反欺诈中心出具的异常转账记录。
上面赫然印着:昨日下午14时20分,账户发生一笔高达八万元的手机银行大额跨行转账。
收款人:沈志强。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被人抡了一大锤。
八万。
加上之前的四百,和那所谓的三万“赔偿”,一共十一万多。
沈云珍存折上仅剩的十八万,直接被腰斩了。
“怎么回事?你不是把密码改了吗!”我蹲下去,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晃。
沈云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。
昨天下午,沈志强提着两斤排骨上门,说自己新买的智能机不会连WiFi,借沈云珍的手机看个短视频教程。
沈云珍没防备,把解锁后的手机递给了他,自己转身进厨房洗排骨。
就这短短十分钟的功夫。
沈志强点开了她手机里连着银行卡的微信,通过免密支付和验证码拦截,直接划走了八万块。
他甚至还扫清了所有的转账记录和短信提示。
要不是今天银行的反诈中心例行回访打来电话,沈云珍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。
“报警!”我猛地站起来,掏出手机直接按下了110。
这一次,沈云珍没有拦我。
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。
半小时后,派出所的民警上门做了笔录。
但年轻的警官看着这份家庭关系证明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“苏女士,这案子有点棘手。”警官合上记录本,“你们是直系亲属,这八万块钱又是通过合法验证码转移的。如果对方咬死说是你母亲自愿出借的资金,我们很难定性为盗窃,顶多算是家庭经济纠纷,建议你们先去社区街道办调解。”
“这是抢劫!”我气得浑身发抖。
警察叹了口气,例行公事地安慰了两句,走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,直接拨通了沈志强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那边才接起。
背景音极其嘈杂,像是麻将馆洗牌的声音。
“喂?青青啊,怎么有空给舅舅打电话了?”沈志强在那头扯着嗓子喊。
“把那八万块钱吐出来,不然我让你下半辈子在里面度过。”我压抑着杀人的冲动,一字一顿。
沈志强在那头沉默了两秒,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放肆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青青,你去派出所了吧?警察怎么说?是不是让你自己调解?”他笑得喘不上气,“老子告诉你,那八万块钱是你妈看我可怜,主动借给我做生意的!老子有的是转账记录!你拿我没辙!”
“你这个畜生!”
“随便你怎么骂。”沈志强冷哼一声,“那钱我已经全投进去了,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。让你妈再多攒点吧!”
电话被猛地挂断。
我没有再打过去,而是直接联系了我大学同学周律,他现在是市里有名的经侦律师。
周律听完前因后果,给出了致命一击:“查他钱去了哪。一个人突然疯狂敛财,不惜对亲人下手,绝对是沾了黄赌毒。只要查实资金流向非法的盘子,这笔钱不仅能追回来,他还能被进去蹲实刑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立刻出门。
我在沈志强的五金店对面那家沙县小吃坐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晚上七点,沈志强拉下卷帘门,没有回家,而是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,七拐八拐地进了一片即将拆迁的城中村。
我打车跟在后面,在村口下了车,远远地看着他走进了一个闪着粉色灯箱的发廊旁边的小胡同。
胡同深处,是一个亮着灯的老房子。
沈志强刚走到门口,一个光着膀子、大臂上纹着花臂的胖男人就堵住了门。
我躲在电线杆后面,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。
“利息呢?八万块钱不够填你那二十万的窟窿啊老沈。”花臂男弹了弹烟灰。
“刀哥,这八万已经是刮骨疗毒了!你再给我三天时间,我去把我姐那套老破小给抵押了,保证连本带利还清!”沈志强弓着腰,像条哈巴狗。
“行,三天。”花臂男拍了拍他的脸,“三天后见不到剩下的十二万,老子去你儿子学校门口拉横幅。”
我浑身冰凉地退出了胡同。
赌债。
高利贷。
整整二十万的窟窿,他还要打我们家房子的主意。
我一路狂奔回家,直接冲进厨房,把正在洗碗的沈云珍一把拽了出来。
“你弟弟欠了二十万的高利贷!他现在要把我们的房子拿去抵押!”我红着眼睛冲她吼。
沈云珍手里的盘子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她脸色惨白地倒退了两步,靠在冰箱上,嘴唇直哆嗦:“不可能……志强从小就胆子小,他怎么敢去赌……”
“我亲眼看见他跟催债的保证,要拿这套房子抵账!”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“你清醒一点行不行!他要把我们俩都逼死!”
沈云珍突然用力推开我。
她踉跄着走到客厅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双手死死捂住脸,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。
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,没有上前安慰。
哭够了,她突然站起身,指着大门的方向。
“你出去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让你出去!去外面住酒店,去同事家,去哪都行!别待在家里!”沈云珍猛地推着我的后背,把我往门外赶。
我被她推出门外,防盗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,里面传来反锁的声音。
我在门外拍了半个小时的门,她死活不开。
最后我只能在小区对面的快捷酒店对付了一宿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我就心急火燎地赶回家。
拿出备用钥匙打开门,家里静悄悄的。
“妈?”
没人回应。

我冲进卧室,床铺叠得整整齐齐。
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。
那三万块钱的现金不见了,存折也不见了。
只在原本放钱的地方,压着一张从挂历上撕下来的白纸。
上面是沈云珍歪歪扭扭的字迹:
“青青,妈去办点事,你别找我。这次,妈自己解决。”
07
我看着那张纸条,手心里的汗把那层薄薄的挂历纸浸透了。
沈云珍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,但她低估了沈志强的胃口。
三十六个未接来电。
沈云珍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,这说明她连给自己留个退路的心思都没有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如果我是沈云珍,拿着全家仅剩的积蓄去解决一个填不满的窟窿,我会先去哪儿?
她没去那个城中村。
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,沈云珍光是走在门口都会腿软。
她肯定去找了沈志强。
我穿上外套,打了个车直奔建材市场。
早上的建材市场还没什么活人气。
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和机油的味道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沈志强的那家五金店,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。
里面黑黢黢的,像一只等着吞人的怪兽嘴巴。
我弯腰钻了进去。
没开灯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烟卷和馊了的饭菜味。
“妈?”
我试探着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铁皮架子间转了个圈,又回到了我耳朵里。
无人应答。
我摸到墙上的开关,“啪”的一声,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。
店里乱得不成样子。
货架被撞得东倒西歪,一箱箱的螺丝钉洒在地上,像一地灰色的眼泪。
柜台后面没人。
但我眼尖地发现,那张原本用来招待客人的折叠桌上,放着一个空的玻璃茶杯。
杯沿上还沾着半片没洗掉的绿茶。
那是沈云珍的习惯。
她出门总会带个小药包,里面塞着几片茶叶。
我快步走到后门。
那里连着一个小隔间,平时是沈志强用来堆货和午睡的地方。
门虚掩着。
我推门进去,迎面而来的压抑感让我差点窒息。
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破木柜。
沈云珍没在。
但我看到了地上的一个红包袋。
那是沈云珍平时装存折用的,袋子边角被磨得发白,上面印着个褪色的“福”字。
现在,那个袋子是空的,被人像垃圾一样扔在床底下。
我心头一凉。
沈云珍来过,而且她已经把东西交出去了。
但我没看到那个“刀哥”的人。
沈志强这个畜生,他把亲姐姐骗到哪儿去了?
08
我正准备出门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是个陌生号码发的微信。
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。
照片里,沈云珍坐在一辆黑色的大众车后座,正低头抹眼泪。
旁边露出一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手臂,是沈志强。
背景是一个废弃的砖厂,墙上刷着个巨大的、鲜红的“拆”字。
对方还发了个定位。
那个地方我知道,是城郊结合部的一片违章建筑群,因为拆迁补偿没谈拢,已经荒了快三年了。
我看了一眼发件人。
竟然是我的表弟,沈浩宇。
他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压得极低,还带着哭腔:“姐,你快来!我爸疯了,他要把大姑带到城西砖厂去。他跟那些人说,要让大姑在那儿签个字,把房子过户给他们抵账。大姑不知道,她还以为是去跟人求情呢!”
我脑子里的血管一阵乱跳。
“沈浩宇,你人在哪?”我回了一条语音。
“我也被他们关在车库里了……我爸怕我坏事。我用备用机偷发的。姐,千万别报警,那些人带了刀!”
我没理会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这种时候不报警,我就是沈云珍。
我再次拨通了周律的电话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。
“老周,定位发你了。非法集资、赌博欠债、非法限制人身自由,外加合同诈骗。你能带多少人来就带多少人,警察那边我来报。这次我要沈志强彻底出不了那个砖厂的大门。”
老周在那头愣了一秒,语气也冷了下来。
“苏青,你冷静点。这种事一旦报警,你妈的钱可能真回不来了,还得走漫长的诉讼。你想好了?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我拉开卷帘门,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,“那三万四百块我不要了,那八万块我也不要了。我要的是我妈醒过来,要的是沈志强这颗肿瘤滚出我们家的生活。”
报警电话打完,我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城西老砖厂,越快越好。”
司机看我脸色铁青,也没敢多废话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路上,我一直在想沈浩宇。
这个平时只知道买限量球鞋的败家子,这次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?
或许是沈志强这次玩得太大了,连亲儿子都感到了恐惧。
又或许,沈云珍在车上对他说的那些话,终于钻进了他那颗被金钱糊住的脑子里。
二十分钟后,出租车停在了砖厂门口的一片荒草地里。
我没下车,先观察了一下。
破旧的厂房里停着两辆车,一辆是沈志强的越野,另一辆是黑色的帕萨特。
几个黑影在厂房二楼的窗户口晃动。
我绕到厂房后侧,顺着生了锈的消防梯往上爬。
白描口语流讲究的是不动声色。
但我现在心里全是火。
09
二楼的过道堆满了烂砖头。
我蹲在一堆废料后面,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。
“姐,签了吧。签了这字,二十万的债就算一笔勾销。刀哥说了,这房子咱们只是暂时抵押,等我明年五金店周转开了,我肯定花钱把它赎回来。”
沈志强的声音卑微得让人想扇他耳光。
“志强……”沈云珍的声音听起来极其疲惫,还带着剧烈的咳嗽,“那房子是苏青唯一的指望。我把三万块带来了,存折里还有最后十万我也取出来了。一共十三万,咱们还给人家,剩下的七万,咱们分期还行吗?”
“分期?你当人家开善堂的?”
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插了进来,应该就是那个“刀哥”。
“沈大姐,你这弟弟在咱们这儿玩得可不小。三五万能解决,我今天就不费这劲请你过来了。你要是不签这个字,你这弟弟今天恐怕得卸掉一条腿。你忍心?”
厂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是“砰”的一声。
像是沈志强跪在了地上。
“姐!我求你了!你救救我!刀哥他们真敢杀人的!你只要签个字,咱们还是亲戚。以后苏青结婚,我这个当舅舅的,砸锅卖铁也给她补一份厚礼!”
我冷笑一声。
这种空头支票,他这辈子开得太多了。
我从砖头后面站起来,慢慢往里走。
“沈志强,你拿什么砸锅卖铁?拿你那四千六一双的球鞋,还是拿你那个漏风的五金店?”
我一露面,厂房里的几个男人全都站了起来。
刀哥是个秃头,脸上横着一道蜈蚣似的疤。
沈志强看到我,脸色唰地白了,随即变得狰狞起来。
“苏青!谁让你来的!滚出去!”
沈云珍也愣住了。
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钱的布袋子,老泪纵横。
“青青……妈不是让你别管吗?”
我没看他们,直接走到刀哥面前。
“你是要房,还是要命?”我盯着那个秃头。
刀哥吐掉嘴里的烟头,歪着脖子打量我:“小姑娘,你挺横啊。老子当然是要钱。”
“要钱,我这儿没有。要房,那是我的名字,沈云珍签了字也没用。房产证在我手里,不动产登记中心也不会认一个被胁迫的签名。”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律师函副本,“但我这儿有沈志强在你们那儿非法赌博的流水,还有你们高利贷的各种账本截图。”
秃头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哪来的东西?”
“沈志强为了保命,什么都能卖。”我撒了个谎,“他既然能卖我妈的房子,自然也能卖你们的底细。他刚才在外面跟我说了,只要能免了他的债,他愿意当证人。”
“苏青!你胡说八道!老子什么时候说过了!”沈志强疯了一样从地上蹦起来。
“闭嘴!”秃头反手抽了沈志强一个耳光。
沈志强被打得眼冒金星,瘫在地上。
“刀哥,我劝你带着人赶紧走。”我看了看手表,“警察还有三分钟到场。我报的是非法集资和绑架。现在走,你顶多是个治安纠纷。等警察把你这些烂账都翻出来,你这辈子就得在号子里蹲到白头。”
秃头犹豫了。
混社会的,最怕的就是那种不要命的硬茬子。
他看了看地上的沈志强,又看了看我。
“妈的,真晦气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几个打手立刻收起手里的家伙,跟着他往楼下跑。
走之前,秃头还狠狠踢了沈志强一脚。
“老沈,这账咱们没完。你这外甥女挺有种,咱们换个地方算。”
10
秃头一走,厂房里瞬间空了。
阳光从破烂的窗户照进来,灰尘在空气里疯狂跳动。
沈云珍整个人像脱了水的咸菜,瘫在地上,怀里的布包散开了,那一捆捆红色的钞票掉在灰堆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
沈志强趴在地上,半边脸肿得老高,嘴角还渗着血。
他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我,眼神里没有愧疚,只有滔天的恨意。
“苏青……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……你把你舅舅往死里逼啊!”
我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把你往死里逼?”
我指了指沈云珍。
“你偷她三万的时候,想过她的死活吗?你转走她八万的时候,想过她以后怎么买药吗?你带她来这儿骗她抵押房子的时候,你想过她晚年睡在哪儿吗?”
沈志强喘着粗气,不说话。
“沈志强,你这种人,连畜生都不如。”
我弯腰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,塞回布包里。
这时候,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。
老周带着警察到了。
沈志强被带走的时候,一直在狂叫。
他喊着沈云珍的名字,喊着“姐,你救救我”,喊着“我是你唯一的弟弟”。
沈云珍始终低着头。
她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等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,她才慢慢抬起头,看着满墙的“拆”字。
“青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是不是……真的很没用?”
我把沉甸甸的布包递给她。
“妈,那不是没用。那是你太善良,而有些人,不配被善良对待。”
沈云珍接回包。
她摩挲着那个磨损严重的“福”字。
“我想明白了。这世上的血缘,有时候不是绳子,是刀。我不割断它,它就要割我的脖子。”
11
案子处理得很快。
沈志强赌博金额巨大,加上沈浩宇提供的证据,以及我在五金店发现的一本他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地下庄家账本。
非法赌博、盗窃他人财物,数罪并罚。
最后判了五年。
那个刀哥也没跑掉。
老周在经侦方面确实有手段,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非法高利贷团伙。
那一万九千六百块追回来了,但后面转走的八万,早就被沈志强在桌子上输光了。
沈志强的老婆闹着要离婚。
沈浩宇退掉了所有的限量球鞋,去了一家快递点当分拣工,说是要还大姑的债。
沈云珍去派出所拿回那三万零四百块的时候,整个人很平静。
回家的路上,经过菜市场。
沈云珍停下脚步,看了看路边的鱼贩子。
“青青,今天买条大的。咱妈俩好好吃一顿。”
“好。”
我看着她重新挺直的脊背。
虽然头发更白了,但眼神里那层蒙了半辈子的雾,终于散了。
回到家,防盗门上的“志强五金”小广告被我用铲子刮得干干净净。
我妈进了厨房。
里面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,还有切菜的哒哒声。
那是生活的节奏。
我坐在客厅那个塌陷的旧沙发上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沈浩宇发来的短信:“姐,我发工资了。一千五,我微信转给大姑了。这辈子我还不清,下辈子我再接着还。”
我没回。
有些债,还多少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有些人,终于学会了怎么做人。
而沈云珍,也终于学会了怎么为自己而活。
12
一个月后。
沈云珍去社区报了个太极拳班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穿上那套她一直舍不得穿的真丝练功服。
那天我下班回家,看见她在阳台上侍弄几盆新买的君子兰。
阳光斜斜地照进来。
她转过头,冲我笑了笑。
“青青,我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了?”
“我那退休金,以后留一千给咱们花,剩下的钱,我打算全交给你管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妈,你不怕我乱花了?”
她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心虽然还有老茧,但很有力。
“妈这辈子最大的错,就是以为把钱攥在手里就是安全。”
“其实,只有把心里的贼赶走了,才是真的安全。”
我看着她。
客厅里那台老旧的、漏音的电话机,早就被我剪断了线,扔进了垃圾桶。
有些声音,这辈子都不需要再听到了。
13
事情原本应该到此为止。
沈志强进了监狱,沈浩宇在打工,沈云珍也开始了新生活。
但人性这东西,总会在你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,再给你翻出点陈年旧账。
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。
我的微信突然跳出一个申请。
头像是一张黑白的风景照。
昵称只有一个字:“浩”。
沈志强的儿子,沈浩宇。
我通过了。
他没发文字,直接弹了一个视频通话过来。
接通后,镜头那边是一片漆黑。
只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声,还有风灌进窗户的呼啸声。
“姐……”沈浩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沈浩宇,钱你已经转了。以后没事别联系。”我语气很冷。
“我妈……我妈跟人跑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五金店,还有那辆车,全被抵债了。”沈浩宇低声笑了起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妈带走了家里最后剩下的两万块钱现金,跟我爸以前那个伙计走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这种“夫妻本是同林鸟”的剧情,在沈志强这种家庭里发生,一点都不奇怪。
“姐,我其实一直有个事没告诉你。”
沈浩宇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“其实……我爸以前不赌的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
“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是你大学毕业那年,大姑给了我八千块红包。我爸那天晚上喝多了,他说他这辈子活得窝囊。他说他这辈子所有的体面都是大姑给的,但他不想要这种施舍。他想挣大钱,想让大姑看看他也能当大老板。”
“这就是他当贼的理由?”我冷笑。
“不,这不是理由。这是心魔。”沈浩宇语气变得极其冷静,“他第一次进赌场,其实是跟着大姑以前那个厂里的老相识去的。”
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。
沈云珍以前在厂里确实有个挺要好的男同事,姓赵。
后来那人因为贪污公款被开了。
“那个人跟我爸说,大姑手里有的是钱。说大姑那三十万,本来就是我爸应得的。说沈家的家产,凭什么让一个外姓的丫头占了去。”
沈浩宇说的“外姓丫头”,指的就是我。
“我爸就这么信了。”
“姐,我今天跟你说这些,不是想求你原谅。我是想告诉你,我爸在牢里给你写了封信,说是想让大姑去看看他。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秘密,关于我姑父当年出意外的那笔赔偿款。”
我挂断了视频。
我爸出意外的那笔钱?
那笔三十万的抚恤金,不是一直由沈云珍保管着吗?
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沈志强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?
我转过头,看向主卧的方向。
沈云珍已经睡了,呼声很轻。
客厅里静悄悄的。
那一刻,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有些秘密,就像那三万零四百块钱一样,一旦被翻出来,可能就是血淋淋的真相。
14
第二天,我没告诉沈云珍。
我请了假,直接去了监狱申请探视。
玻璃窗后面,沈志强穿着蓝色的囚服,头发被推成了青茬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看到我,他没有往日的嚣张,眼神躲闪,甚至带着几分惶恐。
我拿起话筒。
“沈浩宇说,你有事要告诉我。”
沈志强抬眼看着我,喉咙滚了滚。
“苏青……你妈……沈云珍她还好吗?”
“死不了。比你在里面强。”
沈志强苦笑了一下,低下头:“我就知道,她恨死我了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我爸那笔钱是怎么回事?”
沈志强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,压低了声音,对着话筒说:“当年你爸出事,包工头其实不只赔了三十万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那是多少?”
“那是五十万。”沈志强语出惊人,“当年沈云珍怕钱太多,被我爸那边的人惦记。她求我,帮她把那二十万存进了我的名下。她说那是留着给你将来在大城市买房用的……她不让我告诉你,也不敢告诉任何人。”
我脑子里像被炸开了一个洞。
五十万。
沈云珍告诉我的是三十万。
那剩下的二十万,在沈志强名下存了快二十年?
“沈云珍那时候太信我了。”沈志强自嘲地笑了笑,“她觉得我是她唯一的亲人。她觉得这笔钱存在我这儿,比存在她手里安全。可她忘了,钱这东西,是会咬人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后来……我把那二十万亏光了。”
沈志强捂着脸,声音带了哭腔。
“那年我开五金店,亏得一塌糊涂。我把那笔钱偷着取了出来。沈云珍每次问起,我都说还在。她甚至还在往那张卡里打钱。其实,那张卡早就空了。这么多年,她每个月存给你的‘买房基金’,全进了我的口袋,全被我在赌场里挥霍了。”
我瘫坐在椅子上。
合着这八个月的3800块,只是沈志强这些年来吸血的冰山一角。
沈云珍被他骗了整整二十年。
她自以为是的“亲情至上”,其实是亲手把女儿的未来喂给了一个无底洞。
“苏青,我对不起你妈。”沈志强把头撞在玻璃窗上,“她到现在都还以为那二十万还在我这儿存着。她前天来看我,还跟我说……如果我表现好,等我出去了,那笔钱还能拿来给我重振旗鼓。”
我听得想笑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沈云珍啊沈云珍。
你到底是多有钱,还是多无知?
还是说,你宁愿被骗一辈子,也不想戳破那个“全家团圆”的假象?
15
走出监狱大门。
阳光毒辣辣地照在身上,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五十万。
原来那套四十平的小公寓,本可以买得更大。
原来我那些为了凑房贷而熬夜赶图的日子,本可以过得更轻松。
我打车回家。
沈云珍正坐在餐桌前,拿着一堆旧照片在翻。
看见我回来,她乐呵呵地招手。
“青青,快来看。这是你满月的时候,你舅舅抱你照的。”
照片里的沈志强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笑得一脸灿烂。
我走到她身边。
看着那堆发黄的相纸。
“妈,沈志强把那二十万都输光了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任何波澜。
沈云珍的手猛地僵住了。
照片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。
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反驳。
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照片。
过了很久。
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石化了。
沈云珍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声音极其低微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……我知道。”沈云珍慢慢抬起头,满脸都是已经干涸的泪痕,“我从去年就知道那笔钱没了。但我不敢告诉你。我怕你恨我,我怕你再也不认我这个妈。”
她抓着我的袖子,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青青,妈这辈子活得太失败了。我想给你留点什么,最后却全被我搞砸了。所以我才拼命地省,拼命地存那3800。我想着……哪怕一点一点存,到我死的那天,总能还上那二十万……”
我看着她那张苍老如树皮的脸。
看着她那双混浊、卑微、又充满了恐惧的眼睛。
这一刻,我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悲哀。
那是我们这种家庭,这种血缘,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情,带给我们母女俩共同的枷锁。

16
沈云珍到底还是没去告沈志强诈骗那二十万。
她说,这辈子,她已经累了。
我也没再逼她。
三十岁生日那天,沈云珍送了我一个红纸包。
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现金。
三万零四百。
“青青,这是妈这段时间把那几个定存提前取出来凑的。这钱,是你的。你自己拿着。”
我接过红纸包。
沉甸甸的。
这一刻,这不仅仅是钱,是沈云珍对我最后一点、微薄的补偿。
沈志强在里面表现得不好,据沈浩宇说,因为跟人打架,刑期又加了一年。
沈浩宇已经不再发朋友圈晒球鞋了。
他的头像换成了一张在太阳下奔跑的影子。
我也改了沈云珍的工资卡密码。
这次,密码是我们一家三口那张老照片的拍摄日期。
那天晚上,沈云珍把那本发黄的相册锁进了最深层的柜子。
“以后,不看了。”
她说。
我也笑了。
“嗯,不看了。”
客厅里的窗户开着。
夜晚的凉风吹进来,吹散了屋子里最后一点陈旧的气息。
生活总要继续。
哪怕背负着二十年的谎言和满身的疲惫。
只要心里的贼走了。
哪怕兜里只剩一分钱。
那也是,我们自己的命。
17
沈志强在里面的第三年。
沈云珍大病了一场。
肺部感染,反反复复发烧。
我把她接到了我的小公寓里。
那是她第一次在那儿常住。
晚上,我给她洗脚。
她的脚指头已经有些变形了,皮肤干裂。
我涂了一层厚厚的凡士林,轻轻帮她揉搓。
“青青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这辈子,对不住你。”
“行了,别老提这个。翻篇了。”
沈云珍看着天花板,眼神有些飘。
“你说,沈志强要是出来了,他会来找我吗?”
我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他敢来,我就敢再送他进去。”
沈云珍笑了。
笑得很苦,但也很有力。
“不。他不敢来了。我前阵子写了封信托浩宇带给他。我告诉他,沈家的祖坟,我明年打算迁走了。迁到你爸那边去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迁坟?”
“嗯。沈家没儿子了,这坟我也护不住了。”沈云珍眼神坚定,“我这辈子欠沈家的,已经用这几十万还清了。以后,我是苏家的人。”
这是沈云珍这辈子,做出的最硬气的一个决定。
我擦干她的脚,把她塞进被窝。
“妈。睡吧。明天咱们去挑个好地方。”
沈云珍拉着我的手,很快就打起了细微的鼾。
这一晚,她睡得很沉。
也是在这个晚上。
我删除了手机里那个“沈志强-吸血鬼”的号码。
那是一段烂在骨子里的历史。
现在,终于被彻底切除了。
第二天早上。
沈云珍起得很早。
她在镜子前仔细地梳了头,涂了一点平时舍不得用的口红。
“走吧,青青。妈饿了,下楼吃碗小馄饨。”
阳光灿烂。
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